山谷有清音

村裡沒有電影院、Starbucks、書店、百視達、家樂福、或7-11,學校是這裡唯一的文化中心與重要的公家機關;最難能可貴的是,扮演如此重要角色的學校,能夠讓孩子們快樂……

我所處的學校海拔約900公尺,又位於有河流的山谷裡,一般而言氣候不至於像台灣多數大城市的悶不可耐。早上和傍晚的氣候舒適,風和日麗時若有空偷閒在陰涼處休息看書,沒有城市的喧囂,很容易讓人滿足於生活的簡單。 在山上小學服兵役最大的好處,是能夠天天沉浸在學習的殿堂裡。每天將近中午時,我與廚工阿姨抬著小朋友午餐的湯水到走廊上固定的位置,沿途經過圖書館、一、二、三年級教室時,總會聽到老師帶小朋友唱英文歌、玩遊戲、說故事、唸課文、甚至背詩詞的聲音。在全校不到六十人的小學裡,每個班級最多也不過八、九個學生,但是小朋友在興奮的心情下,一起拉開嗓門,卻可以發出響亮的聲音。
聽到老師與學生的聲音從每一間教室裡傳出來,不禁讓我想起自己的童年。當時我就讀的國小位於台北縣,曾一度有五千多位學生。那個時代距今也已將近二十年,屬於師長以威嚴授課,體罰為普遍且正當的教育體制。雖然如此,每當我回想起那段日子,總是依稀感到模糊的快樂。也許師長適度的打罵並不為過,也許我是幸運的少數。我們的教育政策雖然常被批評,雖然的確有很多缺點,但是與我的童年相較之下,現在的課程設計、學習方式、與活動安排都已經有很顯著的改進了。特別是在偏遠地區部落的小朋友,沒有都市裡豐富的校外學習管道,但是相對的也沒有上不完的補習班壓力。在這裡,每天生活中的許多小細節都能讓你感到孩子的學習是愉快的。
在這個小學校裡,多數的學生早上七點至七點十分都已到校,並進入圖書館自行閱讀。他們一路上與朋友嘻笑打鬧,看到老師便愉快的道早安;打掃時玩遊戲,運動時玩遊戲,學習時玩遊戲,只有吃午餐與午休時安靜下來。在山上的小部落裡,小朋友們除了在街道上玩耍外,並沒有什麼別的娛樂,許多孩子在放學後沒多久就又回到學校裡遊玩。有許多的孩子跟年長的爺爺或奶奶住,因為爸媽離婚或為工作而住在埔里,對這些孩子而言,學校就是他們生活最大的重心,或許也是他們生活中最穩定的部份。教育與學校的重要性當然不在話下,而山地學校在村落裡的地位與價值又遠超於一般城市中的小學。村裡沒有電影院、Starbucks、書店、百視達、家樂福、或7-11,學校是這裡唯一的文化中心與重要的公家機關;最難能可貴的是,扮演如此重要角色的學校,能夠讓孩子們快樂。
若是不看新聞,而用心觀察這個社會,台灣的許多角落依然充滿了愛心。偏遠地區許多小學所得到的援助就是很好的證據。常常有許多個人或團體捐書捐設備,或寫信,或拜訪學校,只希望能提供小朋友更多學習的管道與機會。許多基金會與大學社團利用時間來山上為小朋友舉辦各種活動,例如遊戲活動、科學營、或閱讀營,但是這些支援畢竟都是短暫且不定期的,每天與小朋友相處最多、認識最深的級任導師才最容易對小朋友有長遠的影響。


公立學校的老師是個特別的工作。我參加了學校的教學行政團隊之後才深刻的體會,當一個稱職的老師不過是職業本份,當一個好的老師,卻需要額外的敬業、熱情、奉獻、與真正關心孩子的心。老師的薪水不會因為他們自願放學後留校為小朋友復習功課而增加—而絕大多數的行業都有加班費;老師的表現無法用學生的成績來衡量,那太粗糙。許多最認真奉獻的老師是在教育程度與環境皆低劣的地區服務,當然他們的學生成績無法與優良學區的孩童比較,但是不可否認的,任何一所學校裡都會有稱職老師與好老師的分別。
在小學生教育裡,身教的價值遠勝於言教或教科書。在這個前提之下,平平的老師只會潛移默化給學生平平的身教,教出平平的學生。讓人擔心的是,平平的老師與好的老師是否有不同的待遇?一個好的老師之所以表現出色,通常是因為本身具有某種個性上的特質—比同事更努力投入工作—或能掌握教學方式,或溝通能力強,或有某些特殊的專長;這樣的老師一般而言若投入其他行業,應該也能有相當好的表現,若是他們的待遇與平平的老師一樣,或他們所投入的努力並不能讓他們得到相等的報酬,那麼除非他們對教學有特別的熱忱,否則他們為何不轉行到能給他們的努力應得報酬率的工作呢?相對的,表現平平的老師在別的行業大概也平平,因此反而有誘因讓他們留在這個薪資比台灣一般平均高的工作上。這樣的制度,如何能留住好的人才,如何能有教育品質?
是的,老師也有考績,但是在教學的第一線,考績往往也不能準確的反應出教學的品質。教育部或縣市教育局要的「成果」往往是學校舉辦某些活動的照片,或是參加某種比賽的名次;但是在小學裡,真正重要的品德教育與學習態度,都是點點滴滴、日積月累,由好老師的身教配合家庭教育,才得以真正紮根落實。
這個嚴重的問題反映出了辨別「好老師」與「一般老師」的困難度。除非是每天都能由一位中立的第三者在校仔細觀察,否則家長與主管機關都不容易了解第一線的情況,而勢必又必須依賴「成果」、「考績」,甚至更糟的「升學率」或「考試成績」。以上的這些因素的確都可以、也應該列入參考,但它們都是非常粗糙的標準。教育既然是國家之本,那我們更急迫地需要更好的評比制度。我為每天默默耕耘,把自己份內工作完成之外,還犧牲自己的時間給小朋友更多學習機會的老師感到不平;我也只能冷眼看待那些只把教師當一份工作,卻又抱怨社會不再尊師重道的老師。


沒有人能要求老師一定要每天早上七點到學校來開啟圖書館大門、帶小朋友閱讀,這並沒有嘉獎、記功,或是加薪,而是完全來自於敬業熱忱,與關懷孩子的動力。在偏遠地區待久了的老師,有些會陷入「這裡的孩子能夠這樣就很好了」,如此降低自己標準的思考。也許是累積太久的失望、太久的無力感、太多場與現實環境戰鬥的失敗,因而失去了對自己教學水準的期許,也失去了使命感、理想、與熱情。我時常覺得,社會上各種樂意提供資源給山地孩子的機構,還不如想辦法鼓勵老師,再次激發他們對教學的熱情。如果我們真的想重拾尊師重道的精神,那麼首先老師必須先以行動證明自己所從事的不只是一個職業,而是一份神聖的工作,不是嗎?